当“十五五”规划将量子科技列为未来产业之首,当全球多国纷纷加码千亿级资源布局,量子科技早已从实验室的理论探索,迈入产业化攻坚的关键阶段。在这场重塑全球科学技术竞争格局的竞速中,中国量子行业怎么样保持优势、突破瓶颈?深耕量子领域二十余年,被业内誉为“量子产业第一人”的灵光量子创始人郑韶辉,给出了深刻答案。
作为主导或参与投资十余家海内外量子企业的“老兵”,郑韶辉见证了中国量子产业从萌芽到跻身国际第一方阵的全过程。在多次行业论坛与专访中,他反复强调:“量子产业化不是短跑冲刺,而是一场需要市场、合作与耐力的新长征。” 这一观点,不仅揭示了量子行业的发展规律,更精准指向了其未来前行的核心动力。接下来,我们就循着郑韶辉的视角,拆解量子行业破浪前行的底层逻辑。
“真正的产业化不能仅靠政策扶持,必须形成‘科研-应用’的商业闭环,由实际的市场需求牵引技术迭代和产品研究开发。” 郑韶辉在《合作市场 耐力——量子科技产业化新长征》主题演讲中,明确将市场需求列为量子产业化的第一驱动力。这一判断,既源于他对全球产业格局的观察,也来自灵光量子的一线实践。
从全球视野来看,欧美量子产业的加快速度进行发展,核心引擎正是市场资本与市场需求的双重驱动。企业主导、跨国协同的模式,让技术迭代能够精准对接应用场景,形成良性循环。而反观国内,量子产业高质量发展初期更多依赖政府投入和科研机构推动,大型科技公司参与不足,“研大于用”的现象较为突出。但这一局面正在被市场需求打破。
在量子通信领域,随着“京沪干线”、国家广域量子保密通信骨干网等重点项目落地,政务、金融、能源等领域对高安全通信的需求持续释放,推动量子通信技术从工程化应用迈向规模化扩张。国盾量子总裁应勇曾透露,当前量子通信已形成“研发—应用—反馈—优化”的闭环生态,用户规模扩大倒逼技术产品持续迭代,逐步解决关键技术瓶颈。
量子计算领域的市场活力同样初显。郑韶辉分享,灵光量子聚焦光量子计算物理真机研发,通过“香港为顶层设计与销售窗口、内地研发制造为依托”的模式,成立仅一年多就实现了海外市场突破,近期取得超过60万港元销售额。目前,东南亚多个国家的大学积极建设量子实验室,对相关仪器需求殷切;沙特阿拉伯等中东国家的量子计算需求也十分强劲,新加坡机构更是主动寻求前沿项目合作。这些海外市场需求,正成为推动光量子计算核心技术突破的重要动力,郑韶辉预测,未来数年相关市场规模有望大幅增至亿元等级。
量子测量领域的产业化进程则更为迅猛。量子精密测量技术凭借超高精度和抗干扰能力,在电力电网、医疗成像、导航授时等领域展现出无法替代的优势。国网安徽省电力有限公司联合中科大研制的量子电流互感器,已在合肥变电站示范应用,从原理上解决了传统设备铁芯磁饱和问题;220kV合肥候店量子应用示范变电站更是集成了85台量子设备,构建了“电力+量子”智能感知网络。这些实际应用场景的需求,正在让量子测量从实验室技术快速走向商业化落地。
“当前量子科技核心技术与供应链仍然复杂,单一国家或企业难以覆盖全部环节,全球协同已成为产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特征。” 郑韶辉的这一判断,精准点出了量子行业的产业属性。量子科技涉及物理、材料、芯片、算法等多个细致划分领域,任何一个环节的短板,都可能制约整个产业的发展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国际合作成为突破瓶颈的必然选择。
然而,当前全球量子合作格局正面临分化。部分西方国家的量子企业及科研机构出现“ABC(Anywhere But China)”倾向,意图将中国排除于核心研发之外,给全球协同发展带来挑战。面对这一局面,郑韶辉认为,中国量子产业化必须主动打破封闭,积极地推进产业链国际协同,而香港的独特优势恰好能在此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。
作为国际化、高度市场化的城市,香港拥有优越的融资环境,能吸引全球持续的资产金额来源,同时可有效对接内地强大的制造能力与市场潜力,是中国量子力量走向全球的绝佳“桥头堡”。灵光量子的发展路径正是这一思路的实践:香港公司负责顶层设计、研发和销售,加强芯片和算法团队建设;内地则依托硬件工程人才资源开展研发制造,形成两地优势互补。这种模式不仅让灵光量子在源头底层技术超过70%比例依靠自主研发实现快速迭代,更帮助其顺利对接海外市场资源。
除了香港的“超级联系人”角色,粤港澳大湾区的协同优势也被郑韶辉寄予厚望。他认为,大湾区凭借政策扶持、顶尖院校资源、人才流动便利与资本开放等优势,有望成为中国量子产业市场化、国际化发展的“黄金枢纽”。目前,粤港澳大湾区量子科学中心已由三地高校、科研院所及大规模的公司等15家单位联合共建,围绕量子科技前沿及核心关键领域开展协同攻关,形成了良好的产业高质量发展生态。
在郑韶辉看来,国际合作不仅是技术与资源的互补,更是人才流动的重要载体。当前量子行业最缺乏的是“量子大脑”——兼具不相同的领域知识与数理背景的算法人才。这些人才可能来自巴西、英国、西班牙等地,灵光量子团队曾尝试邀请其到杭州或上海发展未能成事,但香港作为国际都会,凭借开放的环境成功吸引了不少海外人才加盟。这一案例充分说明,开放的国际交流与合作,是培育和集聚量子人才的关键。
“量子科技产业的发展,需要耐心、耐力,企业一定摒弃短期功利心态。” 郑韶辉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“耐力”的重要性。这背后,是量子产业的特殊属性:技术壁垒高、研发周期长、投入规模大,从实验室成果到商业化落地,往往需要数十年的深耕细作,任何急功近利的心态都可能会引起半途而废。
当前,整个量子产业链仍处于早期阶段,“研大于用”的特征明显,多条技术路线并行探索,暂难判断谁能最终领跑。在这样的行业背景下,郑韶辉为灵光量子制定了“宽度一厘米,深度一万米”的聚焦战略——不追求全领域覆盖,而是专注光量子计算研发技术与产业化,主攻突破光量子计算机核心硬件、量子算法及整机系统集成等关键技术。这种“单点突破”的策略,正是长期主义的体现,也让灵光量子在成立短短一年多时间,就在国内光量子计算的同行赛道中确立了并跑身位。
量子产业的“耐力”,既体现在企业的长期投入上,也体现在技术攻坚的坚持上。郑韶辉介绍,光量子计算核心技术面临三大关键难点:一是激光器及稀释单光子源技术,一定要通过高度激光光经分束器分流,让特定路径平均每次仅有一个光子;二是量子处理器,其性能直接决定量子计算机的运算能力;三是低超导纳米线单光子探测器,需要用蜿蜒曲折的线路构成光敏面,以更高效地“捕捉”入射光子。这些技术难点的突破,没有捷径可走,只能依靠团队日复一日的钻研和积累。
除了技术攻坚的耐力,人才培养的长期投入同样关键。量子科技是前沿交叉学科,对人才的知识结构要求极高,而优质人才的培育并非一蹴而就。基于此,郑韶辉提出了“量子教育可从娃娃抓起”的创新思路。他以Meta行政总裁朱克伯格给刚出生女儿读量子相关绘本为例,指出量子通识教育并非遥不可及,幼稚园小朋友也能通过浅显的方式理解基本概念,10岁左右的孩子更是能对量子计算产生兴趣。他建议香港建立量子计算云平台,供儿童和学生体验相关算法发掘兴趣,同时对接行业客户提供免费试用,让高端技术走入公众视野。
这种长期主义的理念,也得到了政策层面的呼应。我国“十五五”规划将量子科技列为未来产业之首,延续了“十四五”以来的前瞻性布局,体现了国家对量子产业长期发展的耐心与支持。全世界内,美国将2025-2029财年的量子研发拨款从18亿美元大幅度的提高至27亿美元,欧盟启动“量子旗舰计划”拟在2030年前投入10亿欧元,这些长期的政策投入,为量子产业的稳步发展提供了重要保障。
虽然郑韶辉强调市场需求是核心驱动力,但他并不否认政策支持的重要性。在量子产业高质量发展初期,政策的引导和扶持能快速集聚资源、搭建平台,为产业发展筑牢基础。当前,全球主要经济体在量子信息技术领域的政策布局呈现加速竞争态势,重心聚焦于核心研发技术、产业化推进与ECO构建,高强度资金投入成为普遍特征。
中国对量子科技的战略布局清晰坚定。从“十三五”期间提出部署量子计算、量子通信,到“十四五”持续深化布局,再到“十五五”规划将其列为未来产业之首,国家层面的顶层设计逐渐完备,整合“产学研用”资源,加速实验室成果向商用转化。中央网信办等三部门联合发布的《信息化标准建设行动计划(2024—2027 年)》,更是加速了量子信息术语、架构及关键技术标准的研制工作,已在量子计算、通信、测量领域实现国家标准突破。
地方层面的政策配套同样给力。安徽合肥作为量子产业发源地,聚集了中电信量子、国盾量子等领军企业,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集群;浙江有九州量子、神州量子等骨干企业;上海、北京、深圳等地也纷纷布局,出台专项扶持政策,吸引量子企业和人才集聚。这一些地方产业集群的形成,离不开政策在土地、资金、人才等方面的支持,也为量子技术的本地化应用提供了便利条件。
政策支持的效果已经逐步显现。中国信通院发布的报告数据显示,近五年,我国新增量子信息企业保持约60家/年的平均增速;近十年,全球量子信息领域产业投融资事件达1400余笔,累计融资金额超145亿美元。从具体技术领域来看,我国在量子通信领域已确立全球领头羊,“墨子号”量子卫星实现星地量子通信,“京沪干线”等重点项目推动量子通信技术工程化应用;量子计算领域,“祖冲之”系列超导量子计算原型机问世,光量子计算赛道也实现并跑;量子测量领域进步显著,局部技术接近或达到国际先进水平。
回望量子产业的发展历史,从理论突破到技术攻坚,从实验室走向市场,每一步前行不能离开市场、合作、耐力与政策的协同发力。郑韶辉的“市场+合作+耐力”核心观点,精准把握了量子产业的发展规律,也为行业未来发展指明了方向。
当前,全球量子竞赛正处于“群雄逐鹿”的多维度格局,中国虽在部分领域占据优势,但仍面临技术壁垒、人才短缺、国际合作受限等挑战。未来,只有坚持以市场需求为导向,以开放合作为路径,以长期耐力为支撑,以政策赋能为保障,才能推动量子产业持续前行,实现从“跟跑、并跑”向“领跑”的跨越。
正如郑韶辉所言,量子产业化是一场“新长征”。这场长征没有捷径可走,需要企业、科研机构、政府、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。相信在多方合力之下,量子科技必将突破更多技术瓶颈,在政务、金融、能源、医疗等更多领域实现规模化应用,成为重塑全球产业竞争格局的关键力量,为经济社会高水平质量的发展注入新的动能。